百忧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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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这样，被抛弃过遗忘过，经历了走投无路的绝望，才开始甘心长大。

——

REI站在楼顶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没有化妆的脸,Burberry的香水味也消失,只剩下她常用的沐浴液的干净味道，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寸。

她感觉不到快乐也感觉不到悲伤，所有的东西似乎都蒙有绝望的意味，但是她又不觉得这是绝望，只是找不着理由让自己像那些笨蛋一样盲目地追寻喜怒哀乐，楼顶的高度让她的双脚战栗不止，但她不慌也不害怕，对于身体的自然反应也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她想这种心情也是正常的，每个人总会有这样的时候，所以她得平静下来，安心地展示她的脆弱。

REI就是这样的人。她的生活很精致，不吸烟，偶尔喝一点酒，养着一玻璃缸的鱼，每天更换房间里的玫瑰，从床单到衣柜都有洗衣粉的恬淡香气，留着修剪得很漂亮的头发，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就对着镜子看自己杏仁形状的眼睛量自己的睫毛。

精致，所以无聊。

这个世界上的人几乎所有都戴着各自的面具，并且不停地更换，因为一个面具戴久了就会摘不下来。所以就有了一些人，练习着对于面具的更换，直到游刃有余。

REI是例外，她不戴面具，并且直白地表示自己的情感和喜恶。开一个小小的‘Real  Face’酒吧，在酒吧里点味道与众不同的熏香。在比较清闲的时间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花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他们真实的脸被面具取代，然而他们的欲念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面具上，看得REI有一点点失望。

失望每天都在加剧着，直到深入骨髓。

年轻的调酒师说这种情绪叫寂寞，并且你寂寞得生不如死。

REI模仿着助理IVY耸耸肩说也许是吧，立刻就被IVY扔过来的沙发抱枕击中。IVY嚷着你干吗学我啦!

IVY秀丽的下颚是REI招来她的原因，她就是喜欢好看的人。IVY经历的东西少，思想却也不算太孩子气，除了有时会凸显些幼稚的成分，因为外貌的俏丽，也显得可爱。

REI每天把帐本交给IVY打理，用青涩的技巧给自己调花雕，或者寡妇之吻。IVY甘于寂寞，也乐得清闲。

IVY的身上带有孩子一样天真的肥皂香气，尽管她有时用一些香奈尔，但是一用就会很兴奋地一直闻自己的衣服，好像从来没有闻过香水的味道一样。这是一个天真的，一路都走着别人安排好的路的女孩子，直到大学读完，她就闹了个性子不去做家里人给她安排的工作，四处周转了快一年才来到了这新开的 Real  Face里做小小的助理。

只是一个想要在变成大人之前玩一玩的小孩子而已。

IVY耸耸肩说我是心理成熟得比你晚啦！但是我不是小孩子哦！我已经是成年女性啦！REI瞥了一眼她和自己一样或者比自己更甚的毫无曲线感的身线，故意轻蔑地笑。IVY立刻就扑上来大叫你看哪里啊。

你不是也一样啦！好好的大学读完了不去做个正经工作跑来开酒吧干啥！~IVY大声嚷嚷。她说话的特点就是几乎每句话都是用感叹语气，在后面加无数个感叹号。

REI笑着说我开酒吧也是一种正经的工作啊。

你又不是理科生！

小姐，你的用词是高中的术语吧，过时了。

IVY甩来白眼说我不理你了哼！

REI笑笑拍拍IVY的脑袋。

小孩子的生气就是这个样子的吧，百分之百的赌气成分，一会就会忘记自己为什么生气，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得可爱。

她又点起熏香蜡烛，熟悉的迷蝶香。

REI在一个小小的店面里买下它时，就对这种奇怪的黑色香料对着店主询问了许久。

这种香叫什么名字。

迷蝶香。

迷迭香？

蝴蝶的蝶。

这样。名字很奇特。

这种香是我自己做的。

味道也很特别。

是未成熟的味道。

未成熟？

啊，就是年龄已经长大但是心智还保持天真的人。

和成熟的人有不同？

那些人的身上有与生俱来的或者衣服上天然的香味。

那的确是特别。还是黑色的。请帮我包起来。

好的。

REI曾经笑着说有IVY在根本就不用点迷蝶香，IVY立刻嚷开了我怎么了不就是幼稚了点嘛！

这个世界上的未成熟已经越来越少了。

在年轻的调酒师抬起头来的时候REI可以在他的眼神里看见支离破碎的迷惘，那就是曾经的成长留下的东西，一段阴暗的时光，会给不同的人留下不同的伤疤。

REI看着自己手腕上淡了许多的班驳痕迹莫名其妙地开始伤感。

别长大了IVY，就这么小小的吧。

REI想。

想着想着就看见一个少年推门而入了。花纹排布有致的T恤,一动就丁零当啷响的皮带,牛仔裤,价格不凡的鞋，耳朵上戴着繁复的耳环，并且有一张好看的脸。REI正准备叫IVY来招呼就见IVY笑吟吟地过去挽了那少年的手，用口型对REI说我今天请假。

REI正惊异着，IVY已经和那少年走了出去。

调酒师轻轻推了REI，说你愣什么，人都走啦。

REI扁了扁嘴，说我真寂寞啊。

调酒师很给面子地笑了。

IVY很突然地开始她的人生第一场恋情。

少年的确是美，眉目清秀，眼角眉梢都是温暖的笑意，漂亮的手，用什么姿势握住IVY的手都很好看。

REI在吧台边用手托着下巴，隔着玻璃看IVY与少年亲密地牵着手离开的身影。

REI啊，你知不知道我怎么遇见他的～

恩？

我在便利店问他借了一个硬币！

……这算什么。

他是我朋友Alice的弟弟诶！

噢。

Alice说他台球打得很好的！

恩。

Alice说他性格很好！

恩。

Alice还说了，她弟弟喜欢短头发的女孩子，我明天剪什么样的短发好？

什么发型都好吧。

Alice说……

你一次说完好不好。

深夜。

REI倒了一杯冰水，加了冻着雏菊的冰块，然后坐在窗口。

调酒师很意外地没有回家，而是拿了杯威士忌和REI一起坐下。REI没有很仔细地观察过这个少年，染着咖啡色的头发，甘甜唇齿，清秀得很，人又挺瘦，穿衣服的品位也还不错。干净舒服。

“不回家？”

“不想。”

调酒师顺手抽出一根SEVEN STAR，从头到脚都精致的少年。

“介意烟味？”

“有点。”

于是准备将烟放回。

“也不用勉强。并不是讨厌，只是不习惯。”

“没关系，我也不算很想抽。”

“我一直忘了问你的名字。”

“ANN。”

怔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刚好和某个人重名而已。”

“REI，你怎么会想开这个酒吧的？”

“一时兴起吧。你又是怎么会去当调酒师的。”

“也是一时兴起吧。”

不约而同地笑了。

“IVY这个丫头也会恋爱。”

“吃惊？”

“有点。”

“但愿这两个人能同时厌倦。”

“那是最好不过。”

“为什么买迷蝶香？”

“味道很熟悉。”

“怀念？”

“也许。”

“REI你好像从来都不用肯定的语气。”

“你也用了好像啊。一样啦。”

“打算这样过多久？”

“能过多久就多久吧。”

“我在杂志上看见你的作品了，很不错。”

“也只会画几件衣服而已。”

“不打算以此谋生么？”

“不太想。”

“REI你还是有点奇怪的。”

“的确。你也有前途去做一流的调酒师，为什么留在我的店里。”

“你有点抬举我，我也是没野心的人。”

REI摇了摇杯里漂浮的花朵，将杯子伸到两人之间。

“那么你可以说你今天不回家的理由么。”

两个玻璃杯沿轻声碰撞，在深夜的寂静里响得好听。

“REI，今天是他的生日。”

“恩，我明白。”

IVY的脸上有了很持久的微笑，眉目舒展，逆光看去，说不出的美丽动人。

她开始为穿哪件衣服奔赴约会而发愁，身边带着小小的镜子，隔一会就问REI‘我的脸上没有脏的东西吧？’‘我的衣领翻好的吧？’‘这件衣服怎么样？’‘会不会红色的要好一点？’‘Alice说他喜欢穿裙子的女孩子，我适合穿什么裙子啊？’

经常拖着REI陪她逛街买新的衣服鞋子包包，REI的坏毛病就是陪别人逛街5分钟以上就会胃痛或者头痛痛得要死，可是IVY依然很没良心地拖着痛不欲生的REI逛上几个小时甚至将近一天。

REI几乎要被气倒，无奈地说你谈场恋爱我半条命都没了。

可IVY如同小鸟一样充满着用不完的精力，鲜活而润泽，彻夜地和恋人打电话，一直到握着电话筒睡着，电话的尽头是均匀的呼吸声，比刺耳的忙音要来的安心。

REI每次把电话从IVY的手里拿出来的时候,IVY都在熟睡,REI对着电话说＇晚安＇，就可以听到电话的另一头有一声很轻的回应，＇恩，晚安．＇很轻地挂断．

REI愣了一会，发觉什么秘密般。

不睡就是为了等她一句晚安么．

REI把电话放回原处，帮IVY掖好被子，对着她安稳的睡颜教训般地说了一句。

“两个傻瓜。”

看着IVY舒展的眉目，突然想起IVY曾经说过，‘REI睡着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

于是揉着眉心暗暗地说皱着就皱着吧，大不了当抽筋。

是不是只有像IVY这样可爱天真的孩子才会拥有安心的睡眠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REI每天睡觉都会做不同的梦，梦到不同的东西。钢琴弹奏的TEARS，熟悉的跑道，暗黄色的双杠，白色的地砖，右边的楼梯。或者是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尖锐的骂声，破碎的花瓶，流血的手腕，挥舞的皮带，还有在自己手上的锐利齿痕。然后半夜起坐，一身冷汗。

怎么会老是做这些梦呢。

REI很想不通，明明亲身体会的时候都完全不觉得害怕，梦见的时候反而会觉得有很深刻的恐惧呢。

REI有一些轻微的强迫症，她需要依靠药物才能摆脱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和成为烙印般的习惯，比如她的洁癖和身体接触恐惧症。

她曾经亲眼看到过一个得了广场恐惧症的年轻男孩自杀，那个男孩子生得很清秀，但是害怕见人和出门，已经三四年没有出过卧室，头发没有经过精细的修剪，但也不显得难看。

那个男孩子在受到某种精神打击后但天没有出卧室，直到他缓过了情绪，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走出卧室去面对别的人。他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让他接受心理辅导和药物治疗，而是顺着他让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以为他自己折腾够了就会出来。本来用半个月或者几个月就可以恢复的症状被无限制地放大，然后那个‘安全的人’在某一天受不了他的症状离开了他。

所谓‘安全的人’，就是在恐惧症患者所表现出的症状中，唯一能够接受其引导的人，患者会对这个人有着完全的信任，并且能在那个人的引导下去慢慢接受一些平时不能够接受的东西，也就是唯一能引导患者自己走出病症的人。

他没有办法再接受自己已经几近是个精神病人的事实，选择在房间里割脉。

REI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流那么多血，从门缝里渗到她的脚下，不停地，潮湿地爬行着。

那个男孩子死的时候吃了很多安眠药，在睡眠中美丽地死去了，REI记得那个时候她还捧着热的牛奶想来他家问他要不要喝。

毕竟是曾经认识的人。

REI拿着热腾腾的牛奶就这样愣着，男孩子的母亲开始尖叫。

为什么要叫呢，明明死得这么好看，这么幸福。

一点也不恐怖啊……这个女人在叫什么……明明是她自己不给他治疗的……是她自己……

REI突然间愈加讨厌中年的女人。

自以为可以控制一切却愚蠢地摧毁着。

男孩子的葬礼举行的那天REI去了，带去了一束白玫瑰，俗艳的黄色菊花根本就和那张清秀的脸完全不配，REI把玫瑰放在男孩子的照片前，照片里微笑的脸在玫瑰的映衬下有如青涩的初生天使，这个笑容就完全地被定格了，他不会再有别的表情了。

REI有过自杀的经历，但是见证别人死亡的时候突然觉得一个人被永远摆在照片里的时候是一种多么寂寞的心情。

空荡荡地，然后渐渐被人们遗忘。

那天她回家后一个人喝了很多热牛奶，然后扔掉了安眠药。

之后开始渐渐地接受心理辅导和治疗。

这么孤独地死去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那么她那个时候为什么会选择死亡呢？

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后悔吧。多么可耻的心思。

为了让伤害自己的人后悔而自杀。

REI端着玻璃水杯，看着自己手腕上渐渐淡去的伤痕，开始胡思乱想。